長江大保護|末代漁民②:作業區逐漸縮小,禁捕前已遭遇寒冬

澎湃新聞記者 陳雷柱

2020-01-07 06:12 來源:澎湃新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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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漁在即,長江漁民回憶捕魚生活。 澎湃新聞記者:柳婧文 視頻編輯:吳佳穎 實習生:蔡昊然(03:19)
【編者按】
“共抓大保護、不搞大開發”,已成為長江經濟帶建設發展的首要規矩。
發源于世界屋脊的“母親河”長江,自西向東奔流6300余公里匯入東海。2019年是《長江保護修復攻堅戰行動計劃》的實施之年,摸清了長江生態狀況的家底,修復行動陸續開始實施;2020年,將是長江大保護的成效驗收之年。即日起,澎湃新聞將通過一系列報道,用文字、圖片、視頻、360度全景、H5等多種形式,呈現和記錄長江大保護行動中,“人、水、魚、場”等元素發生的轉變。
63歲的老漁民張七榮終于決定要退休了。面對即將到來的“清閑”生活,她表現得并不輕松。在張七榮的意識中,她一直覺得活著就要搞漁,“不搞就沒有飯吃”。
在張七榮40多年的捕魚生涯中,她經歷過木船上搖槳撒網、熬夜捕魚的辛苦,見證了機械化捕魚的普及所帶來的變化。她也是眾多漁民中,通過數十年“追夢”終于上岸安家,擺脫“以船為家”窘境的親歷者。
上世紀70年代末,柴油機在漁船上發揮的作用,曾給張七榮這樣的漁民帶來春天。張七榮回憶起那段時光時稱,一夜之間漁民們的收入翻了倍,很多漁民就是在那個時候擺脫漁船,終于在岸上有了自己的房子,“但很快,江面上出現了更多的采砂船、工程船和貨船,漁船不得不為這些大船讓路,作業區越來越小,收入也開始下降?!?br />
湖口縣48歲的漁民葉曉文也有同樣的感受,他回憶稱,從上世紀70年代中后期到20世紀末,九江的漁民經歷了20多年的繁榮期,1998年鄱陽湖開發采砂,江面上的大型船只逐漸增多,為避免撞船發生意外,夜間捕魚的人也越來越少,漁民捕魚的時間和空間都被迫壓縮。
實際上,除了時間與空間,漁民們在過去的數十年間,還遭遇了其他的問題。都昌縣一名漁民告訴澎湃新聞(www.4679370.live),柴油機在改變漁民生產方式,帶來更多利潤的同時,確實對長江生態造成一定影響,現在長江流域水產品的數量和種類都在減少。在禁捕前,漁民們已經遭遇了寒冬。
船與家
在與縣政府簽訂退捕協議前一天,2019年12月29日,張七榮心心念念,一直惦記著自己的漁船,此前相關的回收方案已經發放到漁民手中,她估算著她所有的漁船漁具加起來大概只值一萬元左右。張七榮有些不甘,她說那是她的全部家當,“除了這些我幾乎一無所有”。
張七榮是江西省湖口縣一名63歲的老漁民,她與丈夫祖祖輩輩都以捕魚為生,結婚后,他們共同經營一條小船,這在當地被稱為夫妻船。張七榮回憶稱,剛結婚時,他們每天凌晨兩三點就要起床開始忙碌,那時,每天晚上江面上都會亮起星星點點的漁燈,天快亮時,孩子們會被送到岸上去上學,她與丈夫則會繼續忙碌到下午四點左右,一人搖槳、一人撒網,一起收網,周而復始。
孩子們長大后,張七榮夫婦將他們全部送去外地打工。她說,對于他們這個世代捕魚的家庭來說,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漁民的辛苦,老一輩人忙碌一輩子就想在岸上安個家,不用一家人擠在狹小的船艙里。
張七榮所說的船艙,在普通的漁船上,通常只有六七平方米,高度約一米出頭,一家人的被褥、衣服、炊具及日用品都擺放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。
漁民們生活的船艙普遍狹小。本文圖均為澎湃新聞記者 陳雷柱 圖
婚后最初的十幾年里,張七榮一家人一直在漁船上度過。她說,那時候捕魚只能勉強維持生計,“搞一點吃一點”。但真正艱難的,除了辛苦與拮據,還要面臨未知的危險,一旦遇到風浪,就要面臨丟命的風險,“如果翻了船,船、家還有人,全都沒了”。
到上世紀70年代末,隨著機械化捕魚的普及,木船逐漸被淘汰。漁民們紛紛打造了新的鐵船,并在船上裝上柴油機。新的生產方式,改變了他們的生活方式,最直接的體現就是收入的成倍增加。
之后的近二十年間,漁民們紛紛在岸邊安家。但好景不長,很快,江面上出現了更多的貨船、采砂船和工程船,漁民們的作業區越來越小。從2000年開始,部分漁民被迫上岸,尋找新的出路,閑暇時兼職捕魚,但更多的人,因為客觀原因留了下來。
張七榮說,她沒上過學,也不識字,盡管收入大不如前,但打工對她來說幾乎沒有可能,現在還留在漁船上捕魚的漁民,大多像她一樣,沒有文化、沒有技術。張七榮本想就這樣伴著漁船過完余生,她本以為只要肯付出時間和精力,生活總會有所改善,“但現在長江禁漁了,我不得不提前退休了”。
在鄱陽湖岸邊,漁民們晾曬的小魚。
愛恨鄱陽湖
相對于張七榮現在面臨轉業難題,聚集在九江市都昌縣鄱陽湖畔的漁民們還有一年的過渡期,根據九江市禁捕退捕領導小組辦公室規劃,他們將在2020年底以前全部退出湖面,實現轉產轉業。
2019年12月28日,在鄱陽湖都昌縣水域,數十條漁船??吭诎哆?,所有的漁船用纜繩連接在一起,其中一條漁船上懸掛著一塊牌子,上面寫著“詹氏家族漁業捕撈公司”。52歲的詹開豹就是這家“捕撈公司”中的一員。
詹開豹捕撈的魚
詹開豹說,聚集在這里的漁民全都來自都昌縣和合鄉水產村,共有一千多人,他們其實并沒有在工商部門注冊公司,“捕撈公司”的牌子,更多是向外界宣告他們是一個集體,也讓各自捕魚的漁民們在捕魚歸來船只靠岸時,能感受到一些來自集體的溫暖。
和合鄉水產村距離鄱陽湖畔的捕撈點大約有半小時車程,詹開豹說,他們雖然在村子里有房子,但由于房屋面積小,距離鄱陽湖太遠,他與妻子幾乎很少回家,仍保持著在漁船上生活的原始狀態,“現在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工作,我們夫妻兩人住在船上也不顯得太過擁擠”。
與張七榮一樣,詹開豹也沒有讓兒子繼承自己的事業成為一名漁民。他說,做漁民風險大、掙錢少,還很辛苦。詹開豹的哥哥曾在捕魚時遭遇風浪,最終沉船。他至今仍清楚記得,那是1999年農歷八月廿四日,那天哥哥從老爺廟出發,前往都昌縣,行船不到十公里時,遭遇了大風。風浪來襲時,哥哥的漁船正處于湖中心,一個浪頭打過來,船就翻了。沉船后,詹開豹的嫂子和侄女被大水卷走。
那一天,詹開豹的哥哥從早上6點事發,一直到晚上11點才漂到了湖對岸。他因為水性好,撿回了一條命,但家人和漁船全都沒了。詹開豹說,面對大風浪,很多時候即便目睹災難,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船毀人亡,這種危險是每個漁民必定會經歷的,“只不過有人逃了回來,有人卻丟了命”。
詹開豹說,他從小在漁船上長大,沒有文化,因為除了捕魚,他什么也不會,“但孩子們不一樣,如果有得選,我們這一代漁民很少有人愿意讓下一代風餐露宿,繼續在漁船上討生活”。
對于鄱陽湖,詹開豹說,這片水域哺育了都昌縣一代又一代漁民,也有很多人為了生計在這里喪生,有人感恩它,也有人恨過它,但無論如何,他們始終離不開它。
生存“沖突”
詹開豹的哥哥現在與詹開豹夫婦一起在鄱陽湖捕魚,三個人兩條船一張網,他們撐起了兩個家。
詹開豹與妻子及哥哥在漁船上一起收網。
實際上,詹開豹哥哥此前遭遇的悲劇,現在已經很少發生了?!罢彩霞易鍧O業捕撈公司”另一名漁民詹開梅說,在鄱陽湖生活的漁民遇到風浪很常見,隨著船只和機械的更新換代,現在漁船的安全系數也要安全很多。這種更新換代大約從1970年下半年開始,因咸水機械化捕魚日趨成熟,那個時期國家提倡發展淡水機械化捕魚,在都昌縣搞試了點,“當時由國家出資,給我搞了兩條漁船”。
這次的試點工作很快讓漁民看到了機械化捕魚的優勢。詹開梅說,此后的兩三年間,一些家庭漁船也紛紛裝上了柴油機,到上世紀70年代末基本已經普及。先進技術在帶來經濟效益的同時,也成就了漁民群體的新舊交替,一些老漁民因不適應新的生產方式逐漸掉隊,也有年輕人在看到其中巨大利潤后加入進來。
詹開梅說,此后一些漁民一味追求利潤,采取電網捕魚的方式捕魚,對生態造成破壞,當他們發現固有水域的魚越來少時,就會到其他水域搶地盤,漁民之間一度因此發生沖突。
然而,真正的沖突并不只發生在漁民之間。隨著機械化捕魚的普及、電魚現象的出現,鄱陽湖,乃至長江干流的水生物種類和數量都在下降。
“詹氏家族漁業捕撈公司”一名漁民稱,這些年能明顯感覺到魚的個頭也開始變小,越捕越窮的矛盾日益凸顯,一場發生在漁民與自然之間的生存沖突,伴隨著淡水機械化捕魚的實現也逐漸產生。
鄱陽湖岸邊“詹氏家族漁業捕撈公司”的漁船整齊停放。
漁民們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,大約是在2000年前后。湖口縣的漁民葉曉文告訴澎湃新聞,長江水生物本身的變化一開始并沒有引起漁民注意,但1998年鄱陽湖開發采砂后,許多采砂船進入鄱陽湖,此后,隨著鄱陽湖上各項橋梁工程開工,漁民們作業區逐漸被工程船、采砂船等大型船只搶占。2000年,一名漁民夜間捕魚時與一條采砂船發生碰撞,祖孫三人全部落水死亡。從此以后,很多漁民不敢在夜間捕魚。
隨著作業區的縮小,捕魚時間的縮短,漁民們的收入大不如前,這時候長江生態問題才引起漁民的注意,一些漁民意識到危機后,開始考慮轉產轉業。2003年,葉曉文與其他8名漁民一起籌錢購置了一艘工程船,此后,捕魚成為他的副業,他說:“一部分漁民的主動離開,為更多無法轉業的漁民開辟了一條‘生路’,但實際上,早在十幾年前,漁民們已經開始遭遇寒冬?!?div class="hide_word">(本文來自澎湃新聞,更多原創資訊請下載“澎湃新聞”APP)
責任編輯:李敏
校對:劉威
澎湃新聞報料:4009-20-4009   澎湃新聞,未經授權不得轉載
關鍵詞 >> 長江 漁民 禁捕 鄱陽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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